近来在网络上，一些简单朴素的文章，感动了很多读者，被广为传播。这些文章的作者并不是专业作家，而是来自各行各业的普通人，其中有整日辛劳的农民工对去世母亲的深情回忆；也有“搬瓜少年”写给十年未见的母亲的信。这些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复杂的文学技巧，因其感情真挚，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引发了很多读者的共鸣。

　　为什么这些普通人的写作能够打动人？

　　首先，他们是生活的在场者和亲历者，他们对真实生活最了解，感受也最深刻。相比于专业作家，他们不需要“深入生活”，也不需要“体验采风”，因为他们就在生活中。这些普通写作者拥有的是扎实的生活积累，长期的行业经验，独一无二的人生故事，可遇而不可求的生动细节。这些是岁月的积淀，是命运的馈赠，是坐在书斋里虚构不出来的。这些真切的生命体验，是专业的文学技巧所无法替代的。

　　读者之所以被这些文字打动，并不在于它们具有多高的文学技巧，或者这些篇章之于文学史具有怎样的意义，而在于，这些作品所表现的，是读者所熟悉的生活，这些作品说出了很多人的共同处境，让他们从中看到了自己。这些文字没有高高在上、拒人千里，而是亲切、自然、近距离，其中有迷茫、困顿、悲伤，也有喜悦、进取、豪迈，记录的是无数普通人所经历的共同时刻。正是共同的心路和情感，正是这样的心有戚戚和命运与共，让读者真正共情。在时代生活的大道上，我们都是同路人。

　　其次，这些普通人的写作，最可贵的，乃是始终保持着一种诚实和真诚，同时心怀敬畏和郑重。他们的写作忠于生活，忠于自己的经验，不矫饰、不卖弄、不雕琢、不浮夸，朴素中甚至带着一丝笨拙，使他们的文字具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这些普通人不自觉的文学创作，常常因为真诚和朴素，在艺术境界上不落俗套，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越了专业作家。老子讲“大巧若拙”，庄子言“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周易》云“修辞立其诚”，都是在说，朴素和真诚正是文学打动人心的秘密之一。文学从来不是关乎技巧，而是关于情感和心灵。

　　这些普通人的创作，恰如一股清风，给专业文学创作带来启发和灵感。鲁迅在《门外文谈》中曾说，大众文学与士大夫文学相比，“未染旧文学的痼疾”，因此“刚健清新”。在文学史上常常可以看到，正是因为吸收了民间文学的滋养，固有的文学面貌发生了新的变化，从而催生出新的文学。

　　当然，朴素不等于粗糙，率真也不等于反对文学技巧。应该看到的是，那些被喜欢的写作者，他们本身就是文学爱好者，具有一定的文学修养，掌握了一定的文学技巧，使得他们可以娴熟使用文字，充分表达自己的情感。对于这些普通写作者而言，要继续文学创作，仍然需要持续学习，学习文学技巧，学习文学经典，学习整个文学史中那些宝贵的艺术经验，这样才可以助力自己的文学表达，使之更准确、更动人、更有感染力，从而走向自由的境界。

　　在此之前，面对有限的出版资源和较高的写作门槛，文学创作往往集中在专业作家群体，这也形成一种文学生产格局：一少部分人成为更多人的“代笔者”或曰“代言人”。很多时候，这些专业作家需要深入生活和群众，去收集故事、积累素材、获得灵感，然而这样的打捞终究是有限的，更多真正精彩的人物和故事，可能因为没有进入作家的视野，而在时间的长河中慢慢沉没、终被遗忘。

　　从根本上说，文学表达是没有门槛的，最早的文学正是起源于劳动人民的情感交流，“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因此，只要形成了丰沛的情感，便要向外倾诉；只要有情感生活，就会有文学表达。这几乎是一种本能，每一颗真诚的心灵都希望通过文字，跟另外一颗心灵相遇，职业性和专业性从来不能阻挡这种最基本的言说愿望。某种意义上，这也正是文学生生不息的根本动力。

　　今天高度发展的互联网和传媒技术，让每一个人都具有了文学表达的可能性，文学的生产传播方式因此发生了重大的变革。大众不再需要“代笔者”和“代言人”，他们可以利用现代传媒，讲出自己的故事，书写自己的文学。那些动人的文章，会乘着网络的翅膀，抵达遥远的知音，使这些普通写作者收获自己的读者，从而进入文学的公共空间——网络降低了文学表达的门槛，使沉默者被听见，使无名者被看见。可以说，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正在于互联网条件下大众获得了表达的权力，更多的普通人通过文学书写来“立言”，来表达自我，并以此确认自身的价值。

　　正如新大众文艺浪潮所昭示的那样，互联网技术的发展带来的是文学生产方式的变革。文学写作转变为散点式的文学创作态势。文学的入口不再狭窄，而是面向所有人敞开。文学的植被由少量树木的一枝独秀，变为满地绿色的郁郁葱葱。这样的文学生态将会更加健康，也更富有生机，能够孕育出文学艺术的多样态，使得文艺创作的百花园枝繁叶茂，万紫千红。

　　普通人的文学写作较之专业文学创作，有新的特点。首先，他们是非职业化的。他们都有各自的工作，经营着自己的人生，岁月跋涉、有感而发，终于拿起笔来写下那些不得不说的话。其次，他们的写作内容多限于自身的经验，在创作频率上也多是偶发式，而缺少持续性。有的写作者也许会进入持续性的文学创作，更多的写作者在记录下那些不得不说的情感之后，有可能就此搁笔。这些特点使得普通人的文学创作如群星般呈点状分布，发出短暂的光芒，他们也许不会异峰突起，但是这些散落在大地上的点点微光，终会汇聚成滋养整个社会的情感银河。同时，千千万万来自生活的普通写作者，将会构成一个庞大的文学共同体，这个共同体中所蕴含的故事、素材、细节、情感、能量都是巨大的，在这样坚实的文学实践基础之上，必将产生真正的文学精品，也必然会催生出真正的文学高峰。

　　需要看到的是，这样的民间写作也要防止走偏。当一种文体受到追捧，在算法的驱动下，类似文体被反复推送，最终使得这些民间文学创作有可能走向同质化、标签化，甚至被这些标签所绑架，开始自我重复、迎合流量、消费苦难。同时也要警惕这些民间的身份变成一种争相抢夺的标签，使得“素人”“底层”，被平台包装成卖点，粗劣模仿，最终伤害的是那些真诚的写作者，以及广大读者。

　　（作者系《小说选刊》副主编）

（责编：田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