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时期，城市商业已经很发达了。根据《梦粱录》的记载：“杭城之外城，南西东北各数十里，人烟生聚，民物阜蕃，市井坊陌，铺席骈盛，数日经行不尽……”可见当时都城临安（今天的杭州），相当繁华。但在偏远的乡村，市场、店铺没那么多，买东西也就没那么方便。于是，挑着担子的货郎应运而生。他们就像一家家“移动便利店”，走街串巷，深入乡村，为村民带来日常需要的货物，也带来外面世界的消息。

　　故宫博物院有一幅画，就记录了这样一家南宋的“移动便利店”。

　　这幅画叫《货郎图》，描绘了老货郎挑担至村头，妇女儿童争购围观的画面。这幅画很小，纵25.5厘米，横70.4厘米，还没有一张报纸大。但在这么小的尺幅里，却完美呈现了南宋“移动便利店”的真实场景。

　　这幅画描绘了一个老货郎挑着杂货担，来到村头的空地上。货郎的担子上，挂满了五花八门的东西：锅碗盘碟、儿童玩具、瓜果糕点、针线布匹、旗帜彩幡……货物有上百种之多。担子不够挂，他就把东西挂在身上，浑身叮叮当当。货郎的担子还没放下，孩子们就围上来了。有的跑得太快摔倒了，回头看玩具还在不在；有的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角，眼睛却盯着货郎不放；还有一个小孩儿，已经买了零食拿在手里，却还一边嚼着一边回头张望，嘴里的还没咽下，眼睛已经盯上新的了……最有趣的是画里还有几条狗，摇着尾巴跟着孩子们一起凑热闹。若你盯着这幅画看久了，仿佛能听到声音：小孩的吵闹声、拨浪鼓的咚咚声、狗叫声，还有货郎那句拖长了调的吆喝。

　　这就是南宋时期一个货郎来到村里时的样子。你可以想象一下，在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古代乡村，一个浑身挂满新奇玩意儿的货郎来了，那不就是一场“流动的嘉年华”吗？孩子们可以摸摸这个、瞧瞧那个，就算不买，光是看看就已经很开心了。

　　这幅画的作者叫李嵩，是南宋画坛的一代大家。在宋光宗、宋宁宗、宋理宗三朝担任画院待诏，时人尊称“三朝老画师”。也就是说，李嵩画《货郎图》的时候，是南宋的宫廷画师。

　　一个宫廷画师，为什么要画一个走村串巷的卖货郎？

　　有人说“李师最识农家趣”。当然这是一个原因，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李嵩的出身。众所周知，宋代的画院里从来不缺天才，但李嵩和他们不一样，因为他最初是个木匠学徒。不是因为他热爱木匠，而是因为家里穷，为了糊口，不得不学做木匠。后来李嵩遇到了一个贵人——宫廷画家李从训。这位画家看中了李嵩的艺术天赋，便收他做了养子，教他画画。谁也没想到，李嵩这一画，不仅画出了成绩，还画成了“三朝老画师”。

　　从刨花到笔墨，从木匠到画师，李嵩的人生轨迹充满了草根的韧性。当然，这在他的画里也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你看他画的那些货物——上百种物品，密密麻麻，但一点都不乱。每一件东西都画得清清楚楚，几乎可以按图索骥。这种精细程度，和他当年做木匠活时画图纸的功夫是一脉相承的。画中人物衣纹的用笔也很有特色。使用“颤笔”与“铁线描”相结合的方式，恰当地表现出底层百姓穿的粗布衣服的质感，几乎达到与实物纹丝不差的程度。“颤笔”，亦称“战笔”，就是颤动着行笔，以取得线条遒劲的效果，使点画表现出一种涩势；“铁线描”就是以中锋圆笔勾勒出刚劲匀称、无粗细变化的线条，形如铁丝，常用于表现人物衣物的硬质褶纹。所以，李嵩不是简单的“画得像”，而是一种从匠人精神里生长出来的真实感。这幅画的背景也很有意思，除了老树、草坡，就是大片的空白。这种“留白”，是宋代绘画的一个特点——留出想象的空间，让看画的人自己去感受。而人物，被这种留白衬托得格外生动、真实。

　　有学者评价，“此画以线描为主，并略施淡彩，写实功夫刻画入微”。这不难理解，李嵩当过木匠，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所以他画市井生活，不是在“体验生活”，而是在画自己的记忆。这种“接地气”的表现，在当时的画院里并不多见。李嵩画里的孩子，光着屁股，甚至鞋都跑掉了，这就是普通人家孩子的样子。李嵩的画里，更有一股“泥土味”。

　　李嵩画完《货郎图》之后，这幅画就开始了长达几百年的漂流。它曾被清内府收藏，乾隆在上面题了一首七言绝句：“肩挑重担那辞疲，夺攘儿童劳护持。莫笑货郎痴已甚，世人谁不似其痴。”意思是别笑话那个货郎痴，这世上谁不是像他一样，辛辛苦苦地在忙活呢？

　　后来，这幅画被末代皇帝溥仪带到东北，之后散落民间。幸运的是，新中国成立后它被收回，入藏北京故宫博物院。今天，我们可以在故宫博物院的展厅里看到它。

　　《货郎图》把劳动人民的生活作为审美对象来描绘，记录了南宋市井生活细节，这在中国古代美术发展史上有着重要的意义，同时对了解宋代风俗也具有重大价值。2023年6月，中国邮政发行了《货郎图》特种邮票，因此更多的人，不进博物馆也能目睹南宋的“移动便利店”盛景。

（责编：田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