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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江南,烟雨迷蒙。常熟支塘镇,一湾碧水悠悠东流,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江苏省常熟市支塘镇南街44号,一座坐东朝西的清代古建筑静静伫立,粉墙黛瓦,木质梁架。这里,便是中国“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著名核物理学家王淦昌的故居。 王淦昌,1907年5月出生于江苏常熟枫塘湾,是中国实验原子核物理、宇宙射线及基本粒子物理研究的主要奠基人和开拓者,中国科学院院士,“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故居是他青少年时期的居所,出国前,归国后回乡探亲,他一直住在此地。整座院落坐东朝西,有着明显的晚清风格。中路核心建筑为三进三院及一个侧厢,用材讲究,梁架皆取正宗西木。第一进为门厅,门楣朴拙。第二进为正厅,梁为扁梁,用料壮硕,梁上雕有纹饰,古朴而考究,厅内方砖历经百年仍保存完好。正中悬“三槐堂”匾额,由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参谋长的吴铨叙上将题写,抱柱对联出自著名书法家言恭达之手。第三进为二层正楼,王淦昌及家人在此生活、居住了10余年。木窗格扇,推窗可见院中天井。院落之间以高墙相隔,又以腰门相通,层层递进,错落有致。侧厢小巧紧凑,与正厅、正楼围合成一方方天井,展现了江南民居典型的布局智慧,南路辟为事迹陈列馆,北路设有青少年核科普馆。 跨进门厅,穿过院落,步至正厅,仰望“三槐堂”匾额。建筑之沉静,恰如其人之品格;院落之层深,亦如治学之精进。王淦昌生于中医世家,自幼聪慧好学,年少即立报国之志。从这里出发,他走进清华园,远赴欧洲求学;又在祖国需要之时,隐姓埋名,投身核武器研制。故居之外,是一条不断延伸的人生道路;道路之上,是始终未改的报国志向。 立于“三槐堂”匾额之下,厅内光线柔和,古朴之气扑面而来。王淦昌成长的年代,正是中国社会激烈变革、救亡图存呼声日益高涨之时。1929年,他毕业于清华大学物理系。次年,赴德国柏林大学深造,师从著名物理学家莉泽·迈特纳。彼时的欧洲,原子核物理研究不断取得突破。年轻的中国学子置身其中,潜心实验,勤于思考,逐渐形成了重视实证、严谨求真的治学品格。1933年,年仅26岁的他便获得博士学位。翌年学成归国,成为当时中国物理学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科学无国界,学者有根脉。海外求学,使其愈发清晰地认识到祖国科学事业的薄弱处境。所学何用,所志何在,归国的选择已作出回答。 走出正厅,穿过腰门,侧厢紧凑幽静,院中天井洒下一片天光。而王淦昌归国后面对的,却是很快被战火打断的教学与科研生活。先后任教于山东大学、浙江大学,全面抗战爆发后,他随浙大辗转西迁,在流离中坚持治学。烽火连天之处,弦歌不辍,这正是一代知识分子于国难中守护文脉的写照。1941年,他提出利用K电子俘获探测中微子的实验方案,被国际物理学界广泛采用,为中微子的最终证实开辟了道路。科研之外,育人始终占据着重要位置。在任教期间,王淦昌培养、指导了李政道、程开甲等优秀人才,把尊重事实、重视实验的学风传给青年学子。从故乡出发时,他是求知的青年;走上讲台后,又成为引领后来者的人师。道之所传,国之所赖。 移步故居南路的事迹陈列馆,展室由民居改建,木窗格扇尚存旧貌,展板上一帧帧泛黄的照片,为这座老宅补上了主人离乡后的岁月。新中国成立后,百业待举,科学事业亦从近乎空白处起步。王淦昌奉调进京,投身新中国科学事业的建设。1956年,他作为中国代表赴苏联杜布纳联合原子核研究所工作,担任副所长,领导团队利用高能加速器开展基本粒子研究,1960年发现了反西格马负超子,轰动国际物理学界。这是世界上第一次发现带电的反超子,是中国科学家在基本粒子领域作出的里程碑式贡献。从江南水乡到国际实验室,人生的天地日益宽广。而比天地更宽广的,是一位科学家把个人学术前程置于国家需要之下的胸襟。 再往里走,脚步不觉放缓。正楼二层,木窗格扇,推窗便是院中天井,王淦昌及家人在此居住了10余年。而在他的人生中,却有一段岁月,连姓名都必须隐去。20世纪五六十年代,新中国面临着严峻的国际封锁与核威胁。1961年,正当王淦昌在基本粒子研究领域处于世界前沿、距离诺贝尔奖一步之遥时,祖国召唤他参加原子弹研制。这位已享誉世界的物理学家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写下“王京”二字,掷地有声:“我愿以身许国!”京,是北京的京,代表着一心为国。从1961年到1978年,他以“王京”的身份,足迹遍布荒原与深山峡谷,把姓名、荣誉和过去,一并锁进了国家的秘密里。在戈壁深处,他带领团队攻克爆轰物理、核测试等一系列关键技术。没有资料,自己摸索;没有仪器,土法上马。17年间,青丝熬成白发。1964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1967年,第一颗氢弹爆炸成功。当世界震惊于东方巨响时,很少有人知道,那个署名“王京”的人,就是曾经名满天下的王淦昌。有名之时,享誉学界;无名之日,功在国邦。国之名,重于己之名;国之光,胜于己之光。 步入故居北路的青少年核科普馆,展柜里陈列着核物理实验装置的模型与图示,与中路正厅的晚清木构形成跨越时空的对话。一个展区的名字格外醒目——“神光Ⅱ装置和激光技术”。它指向的,正是一位科学家的桑榆晚景。早在1964年,王淦昌就独立提出了激光技术的设想,与国际同步站上了这一前沿。科学家的眼光,不仅在于攻克眼前之难,更在于洞察未来之势。1986年3月,一份《关于跟踪研究外国战略性高技术发展的建议》送到了中南海。建议由王大珩、王淦昌、杨嘉墀、陈芳允四位科学家联名提出,力陈面对世界新技术革命的挑战,中国必须早作谋划、迎头赶上。邓小平亲笔批示:“此事宜速作决断,不可拖延。”以建议提出和批示的月份命名,“863”计划由此诞生,为我国在世界高科技领域赢得了一席之地。青年求学,中年攻关,晚年建言,一以贯之的,是这位科学家胸中始终不渝的赤子之心。 行至故居尽头,移步庭院。院中花木扶疏,青砖铺地,安放着一尊王淦昌的全身雕像,目光沉静,面容刚毅。驻足像前,敬意油然而生。“我愿以身许国”,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王淦昌用一生践行的诺言。这正是王淦昌留给后人的精神财富,也是新时代科研工作者应当永远铭记、代代传承的信仰力量。 (责编:田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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