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国科学院读研究生时，师从江龙先生。先生是我国著名物理化学家，传道授业解惑，自是不必多言。真正在我心底扎下深根的，却是他一次不经意的举动。那件事很小，小到很容易被忽略。

　　那年秋日，我随他赴外地参加胶体与界面科学国际会议。会场外的走廊上，各国学者正捧着最新一期的外文期刊，谈得兴起。中午小憩过后，我到休息室邀先生一同入场。推开房门，眼前一幕令我怔住：身为院士的他，正捧着一本普通的高中化学课本，戴着一副老花镜，读得入神，读到会心处，嘴角便漾起笑意。

　　在我的印象里，院士的案头，理应堆满外文期刊与前沿专著。大约是我的错愕写在了脸上，先生抬起头，笑着合上书本，像在推介一件珍宝：“这本课本编得极好，能帮人看清来路，启发思考，千万不要轻视。”去往会场的路上，他又补了一句：“你不妨想一想，如今困住你的那些难题，根子大多藏在这些书页里。”

　　彼时我未能全然领会这番话的分量。有些话当时听不懂，是因为人还没走到需要它的地方；真正读懂，已是多年以后。

　　我们这个行当，总被“求新”的浪潮推着走，新刊文献一年比一年厚。日子久了，人很容易陷入一种误区：觉得基础理论不值得深究，仿佛这些道理人人都懂。可“人人都知道”与“人人真正弄懂”，从来是两回事。课本里简简单单一句“结构决定性质”，当实验撞上反常的数据、研究一时陷入僵局，往往正是这句话，把人拉回正确的方向。

　　先生口中的“来路”，细细品味，藏着两层厚重。

　　一层，是知识的来路。课本上寥寥几笔的结论，背后或许是人类摸索几百年才敢写下的真知。元素周期律、化学键、氧化还原，每一个概念的诞生，都凝聚着无数前人的试错与徘徊。若只把它们当作现成答案照搬，学问便流于浅薄；若把定论当作问题，重新推演一遍，认知才有厚度。有了这份厚度，才分得清哪些“创新”是真的往前拱了一步，哪些不过是旧理论换了层新壳。只盯着一时的热度做事，脚下容易发虚。做研究，可怕的从来不是进度慢，而是走上一条自己并未真正理解的路。

　　另一层，是为人治学的来路。已身居这般高度，先生仍愿意在会议间隙放低姿态，静心研读入门读本，这份身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我由此懂得：真正把学问吃透的人，从不畏惧回到起点。回到起点绝非倒退，而是为学问这棵大树浇灌根部。他说得少，做得却始终如一。先生的诸多建树，恰恰是从这些看似浅显的根基处深耕而来。纵然成就斐然，他始终向基础求索。如今我才彻底读懂他的良苦用心：只顾仰望高处、追逐热点，看不清脚下的来路，再精巧的实验构想，也搭不起稳固的学术高楼。

　　先生授课、改稿，教我专业知识与科研方法，皆是有心的教诲。但休息室里那一幕，他本无意施教，只是安然读着手中的课本。恰恰是这无意的瞬间，给了我最为珍贵的一课。教育最有力量的部分，往往不在讲台之上，而在学生偶然撞见的细节里：师长不必开口，一言一行早已显出他所信奉的准则。

　　先生辞世已近四年。可每当我在越堆越高的文献里心生惶惑，脑海总会浮现那幅画面：满头华发的老者，膝头摊开薄薄一册课本，读得无比专注。我常把这个故事讲给年轻后辈：真正上乘的学问，从不会悬在半空，它植根于最朴素的原理。行路万里，切莫忘了来路。

（责编：田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