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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守住“人诗互证”的生命质感
来源:学习时报     李少君     2026-11-18 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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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语言模型可以瞬间生成格律严谨的七律、意象纷呈的自由诗,AI写诗词也早已不再是新鲜事,那么,诗歌还剩下什么?人类写作的意义究竟何在?有人惊慌失措,有人不屑一顾,有人盲目迷信和拥抱技术。其实,历史地看,每一次媒介变革都会带来类似的焦虑,但文学从未因此消亡。“文学死了”“诗歌死了”的聒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阵,但文学之树依然常青。AI时代也是如此,我们要有清醒的历史意识和历史眼光,诗歌不必畏惧AI的挑战,真正需要坚守的,是“人诗互证”的活人感,是“大文学观”视野下汉语诗性传统的整体力量。

  打破窄化的文学观,走向“大文学观”

  建立诗歌面对AI的底气,首先需要跳出长久以来窄化、封闭的“纯文学”思维。现代学科专业分工,把文学切割得越来越细,通过不断排除的方式,划定出一套所谓“纯文学”的标准,仿佛只有特定形式、特定题材、特定审美趣味的文字,才有资格被称作文学。新时代文学重新倡导“大文学观”,正是对这种割裂的自觉纠偏。“大文学观”打破文体壁垒、跨越时代界限、融通雅俗边界,将一切拥有审美价值与人文精神的语言艺术纳入观照范围。这一理念根植于中国古代文史哲兼容的文学特质。屈原的《离骚》是诗,亦是政治抒情与哲学追问;司马迁的《史记》是史书,也是散文巅峰;苏轼的赤壁诸篇,融文章、诗歌、哲思于一体。文史哲合一,本就是中国文学的天然基因。

  “大文学观”包含三个维度的融合:一是融合文史哲的学科视野,文学不只关乎技巧,更承载着一种文明对天地人关系的理解,对生命意义的追问;二是融合古今中西的时空维度,在时间上贯通古今,在空间上拥有世界乃至宇宙的视野;三是融合传统与当代的精神关切,大众从被代言的对象,变成自我言说的主体,天赋诗权,每个人都有表达自我的权利,网络文学、旧体诗词创作都被纳入文学整体的版图。

  苏东坡就是“大文学观”的自觉实践者。他从不把自己局限在某一种体裁、题材之中。他在《自评文》中写道:“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汨汨,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这正是对“大文学观”最生动的古代注脚。文学的本质是内心抒发、情感表达与思想言说,形式与体裁,应当随物赋形。

  苏东坡写诗、填词、作文、作赋、题跋、写书信,乃至画上的题诗,无一不是文学。他打通诗词文的界限,打破雅俗的壁垒,摒弃“为文而文”的矫饰。后世之所以不断追慕苏东坡,不单单是惊叹于他的才华,更是感佩他身上那种不设边界的文学精神。这种精神,正是“大文学观”的精髓。在AI可以轻易模仿各种文体的今天,苏东坡“随物赋形”的创作观提醒我们:形式从来不是文学的核心,内在于文字之中的生命体验、精神境界,才是不可替代的根本。

  诗歌是生命在场的证词

  2026年,大语言模型已经可以批量产出质量可观的诗歌,无论是新诗还是旧体诗,AI都可以在短时间内模仿任何一位诗人的风格生成文本。面对这一局面,有人恐慌,有人不屑,有人全盘拥抱。但我们必须认清一个事实:AI本质上是一种技术主义,是词语组合和修辞游戏。

  把当下的文学处境放回中国诗歌史长河来审视,AI文学的兴起,本质是数据时代的集体智慧。这让人联想到《诗经》时代口耳相传、无具体署名的集体创作阶段。但二者之间存在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AI永远面向过去,而人的文学面向未知与未来。以我多次到访深圳为例,动身之前,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此写下新作,也许被某处风景触动便落笔,也许终日奔波一字无成。人类的创作由现场、记忆偶然触发,充满不确定性。AI却不一样,只要输入海量关于深圳的旧文本,瞬间就能拼凑出一篇像模像样的诗作。

  当然,我们不必彻底否定AI的工具价值。竹简、造纸、印刷、报刊,每一次媒介革新都曾引发“文学消亡”的叹息,AI不过是对人类既有智慧的一次大规模整理。借助AI实时翻译,歌德畅想的“世界文学”正逐步成为现实。但工具终究没有属于自己的生命感受。一片落叶飘落,一阵突如其来的秋雨,算法不会产生半分怅惘,而人看见此景,会生出感慨、思念与诗句。这份发自血肉之躯的触动,是机器永远无法模拟的。

  抵御技术异化最核心的精神支点,我认为就是“人诗互证”。真正的诗歌,作品与作者的生命彼此印证。读懂一首诗,要读懂诗人的境遇;读懂一个人的人生,才能读懂文字背后的情感重量。小说常常书写他人的故事,依靠叙事技艺,而诗歌主体性极强,书写的是自我的生命,诗与人是一体。

  李白的《赠汪伦》语言朴素如白话,但放在他“赐金放还”、仕途失意的人生处境中,方能读懂其中分量。彼时李白流落皖南,旁人多对其避之不及,汪伦以“万家酒楼、十里桃花”相邀,这份不带功利的善待,才孕育出“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千古绝唱。诗歌不是悬空的修辞,而是生命现场凝结的文字。

  诗歌境界的高低,同样离不开生命的淬炼。苏东坡早年写“欲把西湖比西子”,才情可观,但不少文人都能抵达这一层次。直到密州思弟写下《水调歌头》,尤其是乌台诗案贬谪黄州之后,写出《念奴娇·赤壁怀古》与前后《赤壁赋》,再一路贬至惠州、儋州,在绝境之中悟得“此心安处是吾乡”,才成为融儒释道于一身的集大成者。杜甫经历安史之乱,把个人命运与苍生苦难相连,方成就“诗圣”与“诗史”。磨难拓宽人的精神疆域,最终映照于笔端。

  在当代文学现场,外卖诗人王计兵是“人诗互证”极具代表性的样本。为补贴家用,他穿梭城市街巷送外卖,目睹无数人间悲欢。一次因顾客报错地址无辜受责,满心委屈写下《赶时间的人》,引发千万级阅读。成就这首诗的,不是“外卖员”这个标签,而是真实生活浸润字里行间。反观一些写作者,堆砌意象与概念,看不到任何生命经验的痕迹。人类写作的意义,未必人人都要写出传世经典,对普通人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书写属于自己的个人史。

  我在20世纪90年代到访深圳华强北,与一帮友人吃潮汕粥,最近时隔多年重临旧地,老友或远赴海外,或已然离世,现实与回忆交织的心绪,身处现场被唤醒,由此即兴催生诗作,写出“怀旧何如寻美食,两三好友步行游,华强北已新时代,潮汕粥香街里头”,还有“深南大道一场梦,唤醒青春豪迈情,多少英姿征热土,万千激励壮平生”,诗里全是我个人满满的情感、记忆和怀念。这正是人类写作区别于AI写作的关键。AI可以搜集所有关于深圳的旧文本,却无法拥有踏足此地之后,被记忆触发的独属于个体的复杂心绪。

  自古写作最朴素的道理,便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肉身会消逝,但文字可以封存情感与经验。黄鹤楼屡遭焚毁,只要诗篇流传,黄鹤楼便活在文学之中;盛唐长安早已物是人非,只要唐诗还在,千年前的长安依旧鲜活。普通人写下的细碎个人史,同样拥有时代重量,无数个体的记录汇集,便是一个时代的文明切片。

  AI时代,技术会不断迭代,可以模仿格律,模仿意象,模仿任何一位诗人的文风,但AI模仿不了“国破山河在”的沉痛,模仿不了“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深情,模仿不了“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的生命力。诗歌不必畏惧AI的挑战。当我们以“大文学观”打通文史哲,贯通古今中西,促成新旧体诗的握手言和,我们就拥有了比AI更深厚、更完整的文学资源,这是算法无法复制的。

  AI可以完成词语拼接、修辞游戏,可以汇总人类数千年的集体智慧,但它没有真实的悲欢,没有被现实场景击中的瞬间。AI时代,不是要弱化人的主体性,而是要强化主体性。守住“人诗互证”的生命质感,好好书写属于自己的个人史,以真实的生命灌注文字,便是诗歌面对AI时代最好的姿态。诗歌从来不是词语的游戏,它是生命在场的证词。只要人还在感受、在思考、在爱、在痛苦,诗歌就不会消亡。

  (作者系《诗刊》主编)

(责编:田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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