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春天，杭州“六小龙”的名号不胫而走，将六家深耕不同前沿领域的科创企业推至聚光灯下。从宇树科技在春晚舞台上扭秧歌的人形机器人，到深度求索的DeepSeek登顶全球下载榜；从游戏科学的《黑神话：悟空》风靡海内外，到强脑科技在亚残运会上用“意念”点燃火炬……它们看似分属不同赛道，却指向同一个坐标——杭州。一时间，“为什么是杭州”的追问不绝于耳。然而，杭州“六小龙”的故事，不是骤然而至的爆发，而是一场关于长期主义的生动实践。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营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强调要“形成世界一流的创新生态和科研环境”，并将其列为科技强国必须具备的五个基本要素之一。今天的创新之争，早已不是技术、项目的单打独斗，而是创新体系与创新生态的整体战。在“六小龙”被世界看到之前，杭州早已开始了漫长、耐心的布局，不仅将科技创新摆在了城市发展的核心位置，而且对前沿技术保持高度的包容与扶持。这种对科技的高度重视与对创新的长期耐心，使杭州成为了涵养创新的一方“热土”。

　　“凤凰涅槃、腾笼换鸟”

　　2006年3月，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同志在《浙江日报》“之江新语”专栏发表《从“两只鸟”看结构调整》一文，阐释了“凤凰涅槃、腾笼换鸟”的发展理念。20年来，浙江持续推动产业结构从传统制造业向数字经济、智能制造转型升级，一边清空低效产能的“笼子”，一边锚定集成电路、新能源汽车等新兴产业，再到布局人形机器人、生物制造等未来产业，每一步迭代都踩在高质量发展的点子上。旧产能的退出释放空间，新力量的入驻带来活力，在这样的更迭中，城市的创新土壤逐步形成。

　　“六小龙”主要涉及脑机接口、人形机器人、大模型等产业，这些赛道有一个共同特征：回报周期长、失败风险高，传统财务投资往往难以承受其前期的持续投入。杭州面临的正是这样的难题——如何让企业在研发阶段生存下来、跑出来？杭州提出“创业陪跑”理念，坚持英雄不问出处、创新不问出身，宽容对待创新失败，耐心对待企业成长，在较长周期内坚持“做难而正确的事”，形成想创新、敢创新、能创新的创新土壤。在杭州梦想小镇，当地引导股权投资机构搭建起孵化平台，长期专注优质初创企业孵化，构建了“创业苗圃+孵化器+加速器”的全程孵化链条。10余年来，小镇注册企业存活率达54.9%，20多家独角兽、准独角兽企业脱颖而出，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杭州是我国最早拥抱数字经济的城市之一。2003年，浙江提出建设“数字浙江”，杭州确立了“硅谷天堂、高科技天堂”的发展目标。2017年，之江实验室成立，聚焦前沿科技领域攻坚；同年，中国（杭州）人工智能小镇开园，为AI企业提供千亩集聚发展空间；城西科创大走廊更是“十年磨一剑”，逐步构建起“算力基建—算法研发—场景落地”的完整架构。如今，杭州市实现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6780亿元，占GDP比重为29.5%。从电子商务到云计算，从大数据到人工智能，一座没有先天矿产资源的城市，硬是靠“算力”和“数据”开掘出了一座富矿。数字经济的深厚底座，为“六小龙”的成长提供了基础养分。可以说，杭州“六小龙”的崛起，正是在这片深耕多年的产业土壤上自然生长的结果。

　　掌握更多“独门绝技”

　　2023年9月考察浙江时，习近平总书记明确要求浙江：“要在以科技创新塑造发展新优势上走在前列。要把增强科技创新能力摆到更加突出的位置，整合科技创新力量和优势资源，在科技前沿领域加快突破。”一个能够孕育“独门绝技”的创新生态，既要让企业愿意对技术长周期投入，也要为这种投入提供稳定的制度预期。

　　走进位于杭州未来科技城的“六小龙”展厅，智能仿生手静静陈列，使用者只需用意念便可控制手指的屈伸，这项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突破了传统仿生设备的局限。一旁的屏幕上，四足机器狗正在进行越障演示，可以替代人工执行危险系数较高的工作。拐角处，《黑神话：悟空》的游戏画面徐徐展开，团队运用高精度三维扫描技术，将多处古迹数字化复刻其中，以交互形式呈现中式美学。

　　从脑机接口到具身智能，从空间智能到大模型，六家企业各展所长。但每一家企业都把自主研发作为立身之本，在创新赛道上各有独门绝技。深度求索的开源大模型DeepSeek，在推理能力和效率上实现了对国际顶尖闭源模型的超越，让大模型成为更多创新者可以参与的领域。宇树科技从电机、减速器到控制系统全部实现自研，把四足机器人和人形机器人的核心零部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云深处科技在具身智能领域构建了“感知—决策—执行”全链路技术体系，机器人产品已在电力巡检、应急救援等场景中实现规模化应用。强脑科技不走“开颅植入”的技术路线，而是通过穿戴设备捕捉肌电与神经电信号，成为全球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领域研发投入最大的企业之一……不只是“六小龙”，同台竞技的还有深耕人机交互领域十二载的灵伴科技，以自主研发为核心构建起全场景产品矩阵，仅49克的AI眼镜产品集实时翻译、AR导航、AI提词于一体。与在机器人小脑（运动控制模型）开发上有突出优势的宇树科技相比，有鹿科技则一直将研发着力点放在机器人右脑（物理大模型）研究上，并形成成熟的“一脑多形”商业模式。

　　真正的硬核创新，从来不是风口上的速成，而是“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坚守。杭州为这种坚守提供的，是稳定的制度环境和持续的资源供给。通过打通“科研平台、产业配套、扶持政策、公共服务”的全域边界，构筑起接力式的产业创新链条和企业健康成长路径，构建覆盖企业初创、成长、成熟不同阶段的耐心资本投资体系，构成“人才+资本+孵化”创业闭环，助力企业形成“政策引导—研发投入—税收减免—加大研发投入”的正向循环。同时，当地聚焦科技企业培育，打造了“科技型中小企业—高新技术企业—新雏鹰企业—科技领军企业”的梯度培育体系，打通科技强到企业强、产业强、经济强的通道。2025年，杭州上市公司突破300家，国家高新技术企业1.63万家，科技型中小企业近4万家，连续2年中国民营企业“五张榜单”实现“大满贯”。

　　“三个15%”——这是杭州为科技投入定下的三条硬杠杠：市财政科技投入年均增长要达到15%以上，市本级每年新增财力的15%以上要用于科技投入，同时统筹现有产业政策资金当中的15%集中投向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此外，为助力人工智能企业精准对接应用场景，杭州城西科创大走廊近年先后征集发布7批次264项场景清单。一位人工智能企业负责人说：“技术有了，用到哪里去？这是我们这类科技企业最头疼的事。场景清单帮我们解决了这个大问题。”正是在这样的制度设计中，企业才得以把精力真正投入到技术本身去。

　　让企业和人才心无旁骛、专注创新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积极为人才松绑，完善人才管理制度，做到人才为本、信任人才、尊重人才、善待人才、包容人才。”人才是创新生态中最活跃的因子，让他们心无旁骛、专注创新，是营造创新生态的重要着力点。

　　在杭州未来科技城的核心区域，“我负责阳光雨露，你负责茁壮成长”这行字格外醒目，这是杭州向当地创业者作出的郑重承诺。如今，它已化为这座城市与创新者之间心照不宣的相处之道——政府负责营造风调雨顺的“气候”，而企业只需向着阳光，奋力生长。

　　科创森林的蓬勃生长，离不开对人才“苗木”的悉心浇灌。杭州连续15年入选“外籍人才眼中最具吸引力的中国城市”，人才净流入率、海外人才净流入率连续多年居全国第一，2025年新引进35周岁以下大学生42.9万名。2016年，杭州首次在正式文件中明确提出“打造创新创业新天堂”，以开放姿态招引全球人才。杭州市余杭区近年来大力推动人才“黄金20条”“高质量发展68条”等政策迭代升级、直达快享，深入推进人才“校（院）企双聘”“科技副总”等工作，深化“企业认定、政府认账”人才评价模式，助力以“阿里系、浙大系、海归系、浙商系”为代表的创新创业“新四军”队伍不断成长。

　　让人才留下的，不仅是待遇，更是干事创业的平台。近年来，面向地方发展所需，杭州打造“环浙大”“环之江实验室”“环北航（杭州）”等创新生态圈，推动高能级科研平台与产业平台、企业、高校、金融机构、中介服务机构在成果转化、人才共育、科研设施仪器共用、数字基建共享等方面形成开放合作的创新格局。在良渚实验室双创博士学院，通过“大赛招生、良渚护航、政府支撑、基金加持”，持续为科研人员提供资金支持、导师指导、资源赋能，破解成果转化“死亡之谷”，培育出一批批“科学家+企业家”双栖人才。

　　在杭州市余杭区企业（人才）综合服务中心，有一个窗口的名字很特别——“办不成事”反映窗口。它是企业求助的“最后一站”“兜底一站”，处理的往往是历史遗留、边界不清或无先例可循的“硬骨头”。相关负责人介绍，这里有一套从省、市到区一体贯通的“企呼我应”督办协调闭环管理机制。企业有诉求，不管是办不成的事还是生产经营中的难题，都能通过线上平台、企服热线、驻企服务员等多个渠道反映。

　　懂市场、懂企业、懂人才，才能更好助力一个又一个企业的诞生与成长。杭州连续出台了“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新政、“新雏鹰”企业培育管理办法、“润苗计划”等政策行动，将新生代企业家的培养作为经济社会发展的“大事”“要事”，支持引导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敢闯敢干。从2014年启动的“四张清单一张网”改革，到“最多跑一次”改革、数字化改革，浙江各地积极为企业排忧解难、赋能增效。“办不成事”窗口，折射的是杭州对企业“有求必应”的服务自觉。这种自觉，也延伸到了线上。余杭区“余省心”平台引入AI大模型对问题进行智能识别、分类，从纷繁复杂的诉求中精准捕捉共性问题。通过实时汇聚、更新企业诉求，平台为政府调控市场、优化服务提供了鲜活、及时的数据支撑。2025年，服务中心共推出上线政策697条，兑付企业19.41万家，发布助企活动398场，归集处理各类企业诉求超1.9万件。

　　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是企业敢闯敢试的“定心丸”。2025年12月，《杭州市促进具身智能机器人产业发展条例》提交市人大常委会审议，这是国内首部针对具身智能机器人产业的地方性法规。此前，《杭州市数据流通交易促进条例》已正式施行，作为全国设区市层面首部关于数据流通交易的地方性法规，从数据权益、数据开放、要素市场培育等方面作出系统性规定。据统计，杭州10年间共出台《杭州城西科创大走廊条例》等50余件地方性法规，紧扣城市定位，为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稳定的法治保障。同时，杭州大力推行包容审慎监管，涉企现场检查和行政处罚案件数量均显著下降。清晰的规则、稳定的预期，是创新生态中弥足珍贵的养分。

　　从单点突破到集群发展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发展新质生产力对于推动高质量发展、增强经济竞争力至关重要”，并要求“在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培育壮大新兴产业、超前布局未来产业上开创新局面”。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实现产业体系整体跃升，是“十五五”时期的重要战略任务。一个健康、成熟的创新生态，会源源不断持续孕育新的力量。在杭州，“六小龙”的出圈不是孤例，越来越多的科创“潜龙”正在成长。

　　在“中国飞谷”南湖基地，低空经济产业正在加速集聚。距此35公里的黄湖镇青山村，游客在足球场边的迅蚁无人机配送点下了订单。不到十分钟，一架无人机由远及近、从天而降，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送到了游客手中。这幅颇具未来感的画面，已成为杭州低空经济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生动写照。2024年6月，杭州市余杭区启动“中国飞谷”建设，2025年入选杭州唯一的浙江省低空经济“先飞区”。2025年11月，毗邻南湖未来科学园的杭州余杭民用无人机试飞运行基地获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正式授牌，配置固定翼飞行跑道、eVTOL起降场、直升机起降坪及水上起降场，可满足多种机型的测试需求。南湖未来科学园作为“中国飞谷”核心承载体，已有30余家低空经济企业落户，一条从基础研究到产业转化的完整创新链清晰可见。

　　低空经济只是一个缩影。从人工智能小镇到“模域空间”，从脑机科学创新示范中心到“灵境空间”，杭州正在系统性地布局未来产业赛道。10年前，杭州未来科技城还是一片城郊田野；如今，这里已是杭州城西科创大走廊的核心板块，落地浙江首个大科学装置，建成之江、良渚、湖畔、天目山4家省实验室，拥有国家级双创载体29家，集聚各类创新平台466个。当前，注册企业已增长到近7万家，吸引了大量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落地，形成了一条从基础研究到产业转化的完整创新链。

　　面向未来，杭州的产业布局也在持续迭代。2025年10月，杭州部署实施“296X”产业集群体系建设，重点培育人工智能、视觉智能2个万亿级世界级先进制造业集群，重点发展具身智能机器人等9个千亿级特色产业集群，重点布局合成生物等6个未来产业，预留由科创平台催生的潜在新赛道空间“X”。11月，杭州又推出“润苗计划”，聚焦“投早、投小、投长期、投人才、投硬科技”，重点扶持有技术潜力的初创企业，推动市区润苗基金群规模达100亿元以上，设置最长20年的存续期限。2026年2月，杭州召开争创全国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第一城暨建设一流创新生态推进大会，明确到2026年底培育建成未来产业创新联合体、打造企业技术中心等一系列目标。

　　企业如鱼，生态如水；水深则鱼大，土沃则木茂。“六小龙”的出圈，让世界看到中国的创新实力和无限潜能，它们并非“忽如一夜春风来”，而是萌芽于杭州优渥的创新土壤。把创新生态打造好了，把孕育创新的土壤和环境建立起来了，创新的种子才能破土而出，创新成果才能自然萌发。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科学技术要打头阵，科技创新是必由之路。”创新从来不是一夜之间的奇迹，也不是某几个天才的灵光一闪。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接力——需要有人敢于播下种子，需要有人甘于浇水施肥，更需要有人愿意静待花开。当一座城市真正做好了培育创新的准备，当制度、人才、资本、法治形成了完整的生态闭环，那些看似偶然的“爆发”，其实都是必然的“结果”。“六小龙”不是终点，它只是杭州创新故事中的一个篇章。在这片被耐心浇灌的土地上，更多的种子已经破土，更大的森林正在形成。

　　（作者单位：杭州市委党校余杭区分校，学习时报社）

（责编：常滨海）